伯纳乌的夜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，混合着草皮被踩踏后蒸腾起的青涩气味，西甲前瞻赛的终场哨响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，混合采访区的灯光却比球场上的照明更刺眼，维尼修斯把训练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，汗水从鬓角一路滑进脖颈，他没去擦，面前十几支录音笔和亮着红灯的摄像机像一片小小的、冰冷的森林，而他刚从另一片更喧闹的森林里走出来——那片森林里，看台上有人欢呼,也有人发出嘘声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这是他的第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西班牙语里带着一点巴西人特有的、把尾音轻轻托起的调子，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在回应什么，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二分钟，当他被换下时，西看台某一片区域响起了零星的、不够整齐却足够刺耳的嘘声，那些声音不大，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,却精准地穿过了整座球场的声浪。
维尼修斯没有停下脚步，他把拍手回应观众的动作做得更用力了一些，然后走向替补席，和每一个队友击掌，他没有低头，也没有刻意昂起下巴,就好像那些嘘声不过是风里多出来的一粒沙。
“这不会改变我踢球的方式。”他接着说，目光从最左边的话筒扫到最右边，像是在跟每一个问题对峙，“如果有一天，这里的草皮不再让我感到兴奋，那才是问题，至于声音，观众永远有权利发出声音，我的工作是用脚回答，而不是用嘴。”
这番话被后来很多媒体解读为“强硬的回击”，但如果你在现场，你会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疲惫里透出的清醒，维尼修斯从来不是一个在镜头前滴水不漏的人，他的情绪像他的盘带一样直接，高兴的时候会张开双臂奔跑，生气的时候会摊手、会跟裁判争论、会跟对手顶牛，但今晚，他选择了另一种表达——他把训练外套的袖子推到手肘，露出手臂上细密的、还沾着草屑的抓痕,朝着镜头晃了晃。
“这就是我在场上得到的，而你们讨论的，却是我的庆祝动作。”他笑了一下，嘴角上扬的弧度里没有多少愉快，倒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宽容，“我习惯了，从弗拉门戈到卡斯蒂亚，再到这座球场，我一直都知道，如果你跑得太快，就会有人觉得你太吵。”
前瞻赛的对手不算强，比赛本身也没有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戏剧性，但维尼修斯在左路的每一次起速，依然让看台上响起那种只有顶级球员才能制造的、压抑又难耐的骚动，那是欣赏与忌惮混合的声响，像给一匹脱缰的野马系上铃铛，既希望它跑得更疯,又怕它真的冲破围栏。
下半场，他在一次突破中被对方后卫连人带球铲出边线，整个人摔进广告牌前的那片阴影里，裁判鸣哨，他倒在地上，喘着气，眼睛盯着伯纳乌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，过了几秒，他站起来，把球衣下摆从短裤里扯出来，重新塞好，然后朝裁判拍了拍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那个瞬间，你真会恍惚觉得，这个二十四岁的巴西人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：一个还是那个在圣贡萨洛街头赤脚踢球、会因为一粒进球哭出来的孩子；另一个，已经过早地学会了如何在世界的注视下,把疼痛折叠成下一次冲刺的燃料。
“人们期待我做很多事情：进球、助攻、过人、回防、微笑、保持安静，但足球不是一份菜单，不能只点自己喜欢的部分。”他的声音在混采区里回荡，带着一点鼻音，或许是因为夜晚的风，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的九十分钟还在肺叶深处燃烧，“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，如果有一天他们为我鼓掌，那很好；如果永远都有嘘声，那也没关系，我跑步的时候，耳边本来就只有风。”
过去几个赛季，围绕维尼修斯的噪音从未停止，有人批评他过于情绪化，有人质疑他的效率，还有人把各种与足球无关的标签一股脑贴在他背上，但每一个真正看球的人都无法否认：当皇马需要有人在左路撕开缺口、用最原始的速度冲击防线时,维尼修斯依然是那个最锋利的刀尖。
前瞻赛结束后，安切洛蒂在发布会上被问及那次换人，意大利人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淡：“我换下他，不是因为他不重要，而是因为重要的人更需要休息，这赛季会很漫长。”老帅没有正面回应嘘声，但他说：“维尼修斯是那种你必须在某些时刻保护他、在某些时刻放开他的球员，他正在学习如何与一切共处。”
而维尼修斯本人，在采访的最后被问及新赛季的目标时，终于露出了一个更接近他真实年纪的笑容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，鞋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刚刚在草皮上写下的某封信的第一笔。
“目标？像往常一样，拿球，突破，然后把球送进网窝。”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面前的话筒森林，投向远处空荡荡的球场，“还有，别再让那些声音比足球本身更响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训练外套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，像一面刚刚从战场上收回的旗，没有胜利的号角，也没有失利的挽歌，只有一个二十四岁的球员，在八月的马德里夜晚，把一片嘈杂留在身后,脚步轻快地走向球员通道深处的灯光里。
他知道，再过几天，新赛季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就要来了，到时候，看台上依然会有人欢呼，也依然会有人发出嘘声，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：用最快的速度奔跑,让风声盖过一切。